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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城市的六个昼夜――费卢杰之战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座城市的六个昼夜――费卢杰之战

 

王崴

 

伊拉克共和国的版土,像一只朝着西北方向,静静躺卧着的狮子。在这只狮子的心脏部位,美丽的幼发拉底河舒缓地拐出了一道弯。曲线的顶点,就是费卢杰。

费卢杰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公元前的巴比伦王国,有人考证出它最初的名字是“帕卢加”,在古叙利亚语中有“区域”的意思。然而在此后两千多年的时间里,两河流域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无数煊赫一时的王朝来了又去了,费卢杰却始终默默无闻,极少见诸于史料。直到伊拉克上世纪独立之后,由于石油美元的大量流入,加之地处巴格达近畿的交通枢纽位置,这座城市才像童话一样飞速发展起来。1991年的海湾战争之后,这里又和整个伊拉克一起捱过了12年的制裁。在贫困与萧条的遮蔽下,整座城市正在慢慢变成一潭死水。

直到最近。

 

一、          以血还血

费卢杰人有充分的理由对星条旗表达愤怒。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,美国领导的多国部队两次把炸弹“误投”在人烟稠密的集市区域,炸死了大约200名平民。

因此,当美军于20034月进驻费卢杰的的时候,预想中的欢迎场面并没有出现。更糟的是,423日,当200多名伊拉克人在一所学校门外举行反美集会的时候,与美军发生冲突。15名伊拉克人被打死。于是局面一发不可收拾。

用英国广播公司的话说“对美军的袭击从此成为一项例行公事”。袭击的目标从巡逻队到直升飞机,规模不断升级。20043月,四名美国人被从座车里拖出来枪杀。他们烧成焦黑的尸体挂在幼发拉底河大桥上,冲突的温度一下子提高到了白热。一位库尔德人写道:“我希望费卢杰被当作中东地区最野蛮和邪恶的城市,永远载入史册。”

于是一切从此不可收拾。2004113日,乔治·布什有惊无险地竞选连任成功。五天之后,伊拉克临时政府总理阿拉维“授权”美军和伊拉克部队向费卢杰展开大规模戟,清剿那里的“恐怖分子”。

 

二、完美的合围

 

幼发拉底河从费卢杰城的西边流过。10号高速公路把整个城市劈为南北两半。美军的计划,是从费卢杰的北边展开攻势,首先夺取高速公路以北的城区。然后逐渐朝南挤压,迫使反美武装与自己决战。

“他们不能往北跑,因为我们在那里,”一位美军士官不厌其烦地向路透社的记者讲解,“他们也不能往西跑,因为有幼发拉底河挡着;往东也不行,在那里我们有布置了强大的军力…”而另一位海军陆战队的上尉则说得更为直截了当:“我们将一节一节椎骨地碾,最终把他们的脊梁碾得粉碎。”

为了实现这次完美的合围,空军对幼发拉底河进行了持续的轰炸。其目的除了荡平武装分子藏身的芦苇丛外,还包括摧毁一切发现的船只,以免被恐怖分子用来逃生或装载炸药――“基地”组织三号人物扎卡维所领导的“汽车炸弹”袭击已经让人闻风色变。据说在费卢杰,他已经预备下100多枚“礼炮”迎接进攻者。因此所有参战部队都得到“击毁一切可疑车辆”的指令。一些部队甚至命令杀死所有在街上奔跑的狗,因为它们可能被用来“携带炸药”。

在做完了这一场准备之后,118日凌晨。10000名美军和2000名伊拉克部队开始对费卢杰展开进攻。他们先占领了幼发拉底河西岸的一些据点,然后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河上的两座桥梁,由此打开了进攻城区的路线――在其中一座桥上,8个月前,四名美国人的尸体曾经迎风飘荡。

 

三、围城之中

 

10000名美军和2000名伊拉克部队,带着世界上最精良的军火,进攻一座据说有“30005000武装分子”据守的城市,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看看美国大片《指环王:王者归来》中的米诺斯特里斯之战就明白了。只不过这一次,被围困的一方中没有任何白袍巫师或神箭灵。

他们是人,有血有肉的人。然而据与他们接触过的人反应,这些“武装分子”极少表现出任何绝望或愁苦。他们甚至盛情邀请国际记者前往己方阵地“观摹”战争实况,然而大多数记者没有领这份好意。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一位雇员说:“美军的命令是打死或者拘捕这些武装分子,那可不是我们待的地方。”

不过他们也许不希望有任何朋友。他们是一群性格像水银一样难以捉摸的人,时而会在攻下一个警察局之后冷血地枪杀一切俘虏,时而又会在街上肩着AK47步枪悠闲地走,与碰到的一切熟人闲聊几句――包括那些正在警察部队里服役的人。

“他们中99%都是费卢杰人,”一位利用轰炸间隙逃离城市的难民回忆道,“我没有看到任何外国人,除非他们已经与当地人融合得天衣无缝。这些人看上去好象很焦急的样子,几乎是渴望着美国人来进攻他们。”

也许很难找到任何一场战役,交战双方的目的如此相差悬殊。一方想的是赢得胜利,另一方想的则只是努力把流血拖延,尽可能地在敌人身上割开最大的伤口。为了这个,他们埋藏炸药、加固墙壁、把建筑物面街的窗口全部封死、在清真寺里埋伏狙击手……然而所有的人都知道,这是一场毫无任何希望的较量。

他们在静静地等待。

 

四、狙击手――1150

 

根据美军的计划,占领费卢杰北部需要四天时间。然而许多部队都夸耀自己“走在了计划的前面”。

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,美军的第一批人员损失,竟是缘自一辆不慎翻入河中的推土机。除此之外,就只剩下少数的零星交手。包括在进攻火车站的战斗中,防守的武装分子面对50毫米口径机枪的扫射,也只是空放了六枚火箭弹之后便匆匆撤退――这为进攻一方提供了充足的余暇,让他们可以在里面布设通讯电缆、搭建军用厕所和重新布置房屋,把整个车站改建成一座临时战地指挥部。

10号公路已经在他们眼前,再过去,就是另外半个费卢杰。

然而在路边一座三层的建筑物之畔,一支150人的美军部队遇到了麻烦。当时他们正要穿越公路,夺取对面的国防大楼。突然狙击步枪的声音响起来,一个士兵倒下了。

美军召唤了两个波次的空袭,重达500磅的炸弹一颗颗地落下。35155毫米口径的炮弹落在这座建筑物上,小口径弹药的消耗则高达30000发之多,最后连庞大的“艾布拉姆斯”主战坦克也用上了。经过两个小时的钢铁倾泻,那所三层楼的建筑物被炸成了一片废墟,里面的枪声终于静寂了。然而当美军从隐蔽所走出来,准备继续前进的时候。幽灵般的狙击手再一次出现。这一回,声音来自附近一座清真寺的塔楼。

正午时分,这支队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。当他们打退了最后一批狙击手,进入国防大楼的时候,看见墙上涂着这样的标语:

“圣战者万岁!”

于是美军也拿来涂料,在那条标语的下面写道:“圣战者杀手万岁!”

 

 

五、苦难者

 

费卢杰的原本有30万左右的人口,随着局势的紧张,居民们像暴雨之前的蚂蚁一样四散逃难。战争打响时,有人曾经估计城里最多只剩下10万人。但是美军指挥官说:连这个数目的一半都未必有。

留下来的人已经习惯了在炸弹的轰鸣声中入睡。由于多年制裁,费卢杰的建筑物质量很差,因此即使是“精确制导”的炸弹,其冲击波也足以把附近的房屋震塌震坏。建筑物的墙壁很薄,经常会被子弹穿透。

从战争打响之日起,城市的供电和供水就被切断了。正值穆斯林的斋月,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,许多居民只能靠吃生面粉度日。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。一位向英国广播电台(BBC)提供情况的费卢杰居民说:“我还是从BBC打来的电话里,才知道阿拉法特去世了。”

市内的医院先是被武装分子盘踞,继而被美军占领,整个城市只剩下三所社区医院。而由于药品缺乏,医护人员很多时候只能眼看着伤员死去――而实际上他们自己也处于危险中。美军对汽车炸弹的过度防范,使救护车也成为被怀疑的目标。一位名叫阿尔·纳扎尔的费卢杰人说,他亲眼看见一辆救护车的挡风玻璃上有一个齐整的弹孔。那绝不是流弹造成的,射击者打的就是驾驶员的胸口。

“我做了47年的傻瓜”,纳扎尔说,“我过去一直相信欧美人是文明的!”

街道上的尸体一天比一天多,在那样炎热的地方,人们坐在屋子里也能闻到浓烈的腐尸气味。个男孩死在枪弹之下,父母只好把儿子埋在自家的花园里。因为他们害怕一旦上街,会被美军的狙击手当成隐藏的武装分子。

拥有200多座清真寺的费卢杰,在中东曾有“清真寺之城”的美誉。然而现在许多清真寺已成为武装分子据守的狙击点。当美军前来轰炸的时候,这些塔楼就会响起的“真主至大”的赞美声――于是美军还之以重金属音乐和怪笑声。费卢杰的居民就在这样的声响里度过每一天。

他们是战争中遭受苦难最多的人。交战双方都声称是为了他们而战,而他们自己想的只是活下去。

 

六、不存在的决战

 

美军曾经预料,当进攻南部费卢杰的时候,可能会发生激烈交火。无处可逃的武装分子,最后的反扑将极其可怕。

他们的估计落空了,在11日以后几天的军事行动中,除了有4架直升飞机被地面火力击落之外,武装分子几乎未能对美军造成任何重大伤害。他们多数情况下只是绝望地四处开火,然后就倒在对手强大的火力下,或者消失在建筑物的废墟中。“艾布拉姆斯”坦克是他们最害怕的武器,火箭筒在它的面前宛如塑料玩具一般。它行驶时的巨大轰鸣,让人觉得如同到了世界末日。

对于那些狙击手盘踞的塔楼,美军往往先用炮火击毁塔楼,然后让伊拉克军队首先进入清真寺清剿,以免引起当地居民的不满。然而更多的麻烦正是来自这些“友军”。许多武装分子穿着和伊拉克军队极其相似的棕褐色制服。美军为了辨认,特别让伊拉克军队在两臂绑上识别布条。然而当夜色降临的时候,这一招也失效了。有一次,一位指挥官从军用电台中得知,一支约15人的“武装分子部队”正在附近活动,空袭部队已经应声出动。

起初指挥官没有把这条信息放在心上。然而几秒钟之后,他大惊失色地跑回电台旁边――那支所谓的“武装分子部队”,原来正是他自己所率领的手下。

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下,进攻一方终于抵达了费卢杰市中心。据一位在场的记者说,他所看到的景象,完全是美军单方面的火力倾泻。不同口径的枪支射击声组成了交响乐,坦克集群发射的火力组成了一道钢铁瀑布。红色的火团与黑色的烟柱交替升起。而就在他的身边,一位美军上校一边欣赏着这幅用钢与火织成的画面,一边用对他说:

“你平常的时候,可看不到这个。”

 

七、尾声

 

1113日,伊拉克临时政府宣布,在费卢杰的军事行动已经基本结束,后续的人道救援工作即将展开。临时政府同时公布消息,“基地组织三号人物扎卡维和费卢杰武装领袖阿卜杜拉·贾纳比漏网逃脱。美国军方此前也承认说,大量武装分子可能已经逃离了费卢杰。

有关扎卡维的最后消息,是12日在互联网上出现的一条录音。扎卡维在录音中说,在费卢杰流下的鲜血,将会“照亮通向胜利的道路。”

根据最新的统计数字。在为期六天的战斗中,美军的阵亡数字为24人。大约有1000名武装分子被打死,另有200人被俘。美军说,这些武装分子中包括摩洛哥人、叙利亚人、沙特人和俄罗斯车臣人――也许,真的存在那么一种“天衣无缝”。

他们是费卢杰之战中最奇异的一环。在被整个世界,包括他们的首领和同侪遗弃之后,这些被围困中的人曾经使尽最后一丝气力,在塔楼上、街道旁和建筑物内进行了绝望的抵抗。他们是谁?他们叫什么名字?他们的父母知道他们的下落吗?他们是否曾经爱过人或被人爱?

没有人知道。

- 作者: 王崴26 2005年05月30日, 星期一 00:51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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