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春茶的五十次初恋
王崴
美国影片《五十次初恋》讲述了这样一个爱情故事。漂亮的姑娘露茜患上了失忆症，每天清晨醒来都会把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忘个精光。结果是：她的男友必须想尽一切办法，每天耍尽不同的花样，让露茜在黄昏来临之前重新爱上自己。
看影碟的时候泡上一杯茶，已经是多年以来的习惯了。没有陆羽那样繁复的三烹三沸，也没有典雅精致的宜兴朱砂壶，就是普普通通的瓷杯和平平淡淡的冲饮。按《茶经》中的说法，这该是最最不入流的，堪比沟渠弃水的“庵茶”了――庵茶就庵茶，茶道当通于佛理。只要存在那份念想，花开见佛，心即灵山。
果然不负我意。几口饮下之后，齿颊间便溢满了茶香。只可惜茶叶稍稍欠缺了些，还是去年留下的秋茶。经了一个冬天的贮存，茶汤已经微微有些涩口，香气也不如春茶那样清新……春茶！望着杯口升腾起的氲氤雾汽，脑海中蓦然记起：眼下，已经该是与春茶约会的时节了。
香港作家倪匡酷爱金庸作品《天龙八部》，曾经不厌其细地一一描述读至书中某章节时，应该配饮何种好酒。其实同样的道理对于电影和茶也适用。沉静微涩的秋茶，配合的应该是《美国往事》、《纯真年代》这一类“只是当时已惘然”的影片。而像《五十次初恋》这样活泼可人、回味绵长的青春爱情喜剧，伴随着清新馥郁的春茶一起欣赏，才是难得的绝配。
每年的美国电影市场都分为若干阶段，每一阶段由不同的类型片主打。例如暑期档的动作大片，圣诞档的文艺类影片等。其中二月至五月恰逢新学期开学，这一阶段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帅哥美女纷纷亮相、爱情浪漫齐聚一堂的“青春片季”。而与此同时，在电影院外面的自然界里，这几个月也正是冰消雪融、新枝抽芽的光景。天地间的万象更新与银幕上的柳媚花娇恰成呼应，其意陶然，其情盎然。
也正是在这个时候，春茶来了。
应是漫山遍野的茶树茶园，浩浩荡荡地铺满天际。人在其中行走的时候，会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非常渺小，宛如《指环王》中的霍比特矮人。
捱过了整整一冬霜雪的茶树，此时便以自己全部的活力和绿色伸展开来了。鲜嫩的新叶迎风微微摇曳，如迎空招展的酒招。招呼的对象，该是那采茶的人吧。据说江南某处的新茶，是要由未出嫁的女孩子，用樱唇一片片衔下来，再藏在肚兜里，用少女的体香去一点点煨成的。不过此说太过匪夷所思，就算真有此事，那茶恐怕也如同迪斯尼动画片《爱力华多》中的黄金国，可遇而不可求。真正有缘一尝的春茶，恐怕还是经由普普通通的采茶人，用简简单单的办法摘取的新叶。程序虽不似前者那样繁琐，动作却是一样的娴熟轻柔――真正优秀的采茶者，该都是爱茶的人啊。摘下嫩叶的同时绝对不伤及茶枝，遇到遭霜冻严重的茶树，每枝还要留下一两片新叶，以保存下一年的元气。采茶的队伍渐行渐远，原本茂密的茶林一下子变得疏朗起来，绿色被转移到采茶人的背篓里去了。
紧接着便是炒茶。同样用《指环王》里的画面，茶园若是霍比特人定居的夏尔，那么炒茶的场面，就该像魔堡伊桑加德的熔炉了。二三百度的炉温下，刚刚摘下的鲜叶在巨大的炒茶锅里上下翻滚。水分蒸发的同时，香味一点点被烘焙出来，真正的脱胎换骨。炒后的新茶因为火气太重，还不适于马上饮用。需要静置一段时间，待茶中的成份充分化合之后，才可以沏入杯中，慢慢品尝。
好一套百转千回的流程。原来那杯中的清香，虽然来自天然，却也少不得人工的附着。正如摄影机拍摄下的原始胶片，还要经过剪辑、配音、混音、洗印拷贝等多个环节，才能最终成为一部完整的电影，供我们在银幕前欣赏。这还说的是胶片，倘若是制成光碟，恐怕那工序还要更复杂得多――你以为那只是一张薄薄的塑料片，谁知道那上面集聚了多少人的智慧和辛劳。
有一部精致的电影可看，有一杯清香的春茶可饮，容易么？
在所有季节的茶叶中，春茶应该是最确定的品类。
夏茶和秋茶虽然各有别致的韵味，但毕竟受一年中天气变迁、雨水多寡的影响较大。直至喝到口中之前，很难事先做具体而微的预测。唯有春茶，是在茶树刚刚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，所有的生命力一瞬间全部绽放时采下的。是青春与活力在那一刻的永恒定格。因此你在看到它之前，就已经知道它必然色泽鲜润而条索肥壮；在饮下它之前，就已经料到它无疑香气浓烈而滋味醉厚――于是我们年复一年地，如同期待情人一般期待春茶，并且知道它必不会辜负爱人所期。爱的对象如一而爱的感觉常新，这便是与春茶的五十次初恋。
永远停留在初恋的人会有一种别样的幸福，甚至像浮士德那样放声呼喊：“停一停吧，你真美丽……”因为它担心这种美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逝，正如春茶的清香，在贮存的过程中会逐渐散失，最终变得寡淡无味。不过，这也许正是造物给我们的一种馈赠。它让我们在这种无常的变迁中，慢慢地懂得和学会珍惜。珍惜春茶，珍惜初恋，珍惜美。
在好莱坞和别的国家，曾经有许多青春片中的明星，在度过了一生中最闪亮的岁月后便默默无闻。他（她）们与银幕的缘分仅在那短短的几年，全部的光彩和清香便挥发殆尽。例如我们最熟悉的童星秀兰·邓波尔，成年之后便几乎再也没有站到摄影机――不过她已经很幸运了。她在回复一个平凡女人的身份同时，已经把自己最美好的形象留给了这个世界：一个满头卷发的小天使。
由此我又想到《初恋五十次》的女主人公扮演者，美丽的金发姑娘德鲁·芭莉摩尔。她最早也是以童星身份走上银幕的。七岁那天出演《ET》中那个天真清纯的小妹妹，几乎在短时间内博得了所有观众的喜爱。在根据斯蒂芬·金的恐怖小说改编的影片《猫眼》中，德鲁·芭莉摩尔成了这部诡异而黑暗的影片中的唯一亮点……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成年之后的德鲁·芭莉摩尔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，绯闻不断的同时，结婚和离婚的速度比胶片的转速还快。这种事情最后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，最早把她领入娱乐界的人，《ET》的导演斯蒂芬·斯皮尔伯格裁下一张她登载在《花花公子》上的裸照装在信封里，在德鲁·芭莉摩尔生日的那天给她送去。随信附的纸条上写着这样几个字：护好你自己。
任何一种香气都有变异的时候。尤其是生命最初的张扬。因为这时候我们往往很容易产生错觉，幻想我们拥有一切并将永远拥有。
德鲁·芭莉摩尔刚刚度过自己三十岁的生日。在经过了许多低潮和挫折之后，已经是一个妇人的她渐渐沉静下来了，并且获得了稳定的婚姻。她近年来在《霹雳娇娃》等影片的表演颇受赞许。这部《初恋五十次》是她去年的作品。整部影片宛若一个暗喻，曾经历过人生中大喜大悲的女子，在即将而立之年的时候重新开始初恋。
也许正如春茶，总要火焙和静置之后，那香气才会愈加浓烈吧。
眼前的电视屏幕上已经在滚动片尾字幕，杯中的茶汤渐渐失了热气。握着仅仅感觉得到自己体温的杯身，脑海中蓦然记起：如今，已经该是与春茶约会的时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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